
各位老师、校长,大家好!我是River教室的张祎凡,今天我与大家分享的题目是:《哲学的意义是什么》。
正如丹洋同学所说,哲学课程是贞元学校课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,贯穿在各种人文学科,甚至于科学之中。但是,哲学真的有价值吗?哲学如果有价值的话,又有怎样的价值呢?为什么我们总是会觉得,哲学好像是一种与现实脱离、格格不入,或者自说自话的存在呢?
想要讨论一个东西的价值,我们就先需要在这个东西“是什么”上面得到一些思考。
那,什么是哲学呢?
当然,我们不太能在这里直接用一句话指出“什么是哲学”,因为哲学的范围太大了。我们发现所有这些——从形而上学、认识论、逻辑学,到伦理学、政治哲学、科学哲学,再到美学、存在主义等等,我们都把它叫作哲学,这些非常不同的领域,都被这一个词概括着。我们只是凭习惯或者直觉将它们归为哲学,而用语言总结不出一句话的定义。

但是,有了刚刚的一些例子,我们起码能够给出“哲学”的一些共性。比如说,我们发现,哲学不在于你提问的对象到底是什么。我追问非常不同的两端的东西,其实都可以做出某种哲学。
我追问科学,我可以以哲学的方式思考科学,成为科学哲学;我追问人文,我追问艺术,我可以以艺术的方式思考艺术哲学。所以,它更多在于“提问的方式”。我们不是问某个元素的重量、某个历史事件发生的年份,或者某一幅画的作者,以及上面的哪个笔触表示了作者的思乡情结。我们会问:某某某有什么价值?什么才算“它”?它从何而来?它的本源是什么?我们“应当”怎样进行它,而不是我们“正在”怎样进行它。
我想,我们可以在这里简单总结出它的两个性质。第一,就是我们刚刚说的,它提问的对象是可以各种广的,而且,它可以怀疑各种我们之前认为“普世”的、不假思索的、习以为常的东西。第二就是,它是一种以思想的方式进入的。我不追问“事实”,或者说,我不是追问那些我查一下百度百科就能得到确切答案的问题,而是追问那些我需要“论证”,才能让我的想法或者他人逐渐澄清的、理解我的看法的事情。也就不属于实验,或者某种简单的动作就能验证的领域。
对应着哲学,也就有了两种很主要的批判。第一种,就是认为哲学太脱离常理和实际了,以至于它不仅不一定是个好东西,还有可能是个坏东西。什么意思呢?它没有固定的边界,就意味着它好像是一个“法外狂徒”,什么东西,不管我们日常大家在每一天的生活中,有多么依赖这样的想法,有多么样的需要这个想法,社会稳定的维系,好像貌似就寄托于那样的想法,哲学也可以照样怀疑他、提出质疑,甚至“解构”它。也就是说,它好像把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动摇了。

比如说,笛卡尔怀疑外部世界的真实性,认为说呢,也许我们周围的世界——我们认为感官可靠、真理确定,然后周围的世界真实存在——不过是一个非常强大但是邪恶的恶魔给我们的幻觉。
然后,休谟的怀疑也动摇了我们日常生活的根本。说获取同一的自我就并不存在。我们说“我、我、我、我、我”,但每一次我想“我是什么”,我只能看见某一些玄思的印象和意识流,我不过就是这些意识流的杂糅体,根本没有一个所谓“同一的自我”。而因果关系看来好像是“习惯的假象”,就是经典的例子,太阳晒了,石头热了,我只能看到太阳晒了,石头又热了,太阳晒了,石头又热了。但是,凭什么我能得到一种内在的、普遍的、抽象的这种关系——“因为”太阳晒了,“所以”石头热了?而因果逻辑就是科学的基础啊。
如果我们认为因果逻辑都不过是一种归纳、不完全的推理,那其实某种程度上,科学的相对客观性也就受到动摇了。那再比如说,可能更危险的,当我们探讨这些责任、道德的时候,像尼采所说的这种思想,更是常常受到误解,王瀚同学也分享过了,比如说被纳粹德国视为所谓的“民族优越性”的辩护。
所以这些好像都是例子。比如说,我们到处怀疑世界,我吃一块牛排,我都怀疑这个牛排到底存不存在:我是不是没有吃牛排,我很可能没有吃牛排,这个牛排可能根本就刀叉也不存在,我的手也不存在,我也没有胃,我都不想吃饭。但是,所有的这些思考有用吗?然后,他是不是会阻止我享受这块牛排的美味呢?
然后更进一步,我不断地怀疑这些价值,是否会把我变成一个“反社会主义”这个反社会分子呢?这个刻板印象,可能出自上世纪那种嬉皮士时代的那种美国文化作品,我们总能看见一些就是,每天都在吸毒,而且看起来,做出各种反社会行为的人,挂在嘴边的就是两个字——“我是一个哲学家”,还有“我是一个摇滚乐手,rock and roll”。当然,这些只是口号了。但是不管怎么样,这个怀疑是真实的,他到底图什么呢?
我想,我们在这里最好的回应他的方式,不是直接进入“哲学到底图什么”,因为哲学图什么,就是我们整个在论证的主题嘛。而是我们可以从反方向进行发问,那就是,我们先问这些怀疑是否合理。我们先不问“你为什么要提出这些怀疑,你到底凭图什么”,而是先问这些怀疑本身是否有足够的论证依据。

那当然是有的。你如果只是给断言,就是你走上大街一个人,然后你指着那花花说“那花花不存在”,然后那个人问你“为什么”,然后你就走开了,那这并不是一种哲学的态度。那他是理性上合理的。而只要他是理性上合理的,我们想避开这个问题、避开这种怀疑的方式,就只有“不去细想这个问题”,而这就是唯一完全回避它的方式。

可是,这些问题可以完全回避开吗?哲学所探讨的问题,可以被我们完全的“悬置”,以让我们日常的生活和经验更流畅地行其所是吗?我想是不能的。
我们举几个例子。他们看起来可以得到简单的回复,但每一个回复背后,都隐藏着更深的危机。比如说,我们一直在谈的“生命的价值是什么”。那我可以有很多种方法简单地回避它。比如说一方面,我可能会觉得获得成功,我要努力奋斗;另外一方面,我可能在经历了人生岁月的沧桑之后,觉得“哎呀,都是些虚名,人活着快乐就好,对吧?快乐嘛”。
然后,但是,这两种情况都会在之后遭遇更大的矛盾。我努力奋斗,获得成功,那我获得成功之后呢?或者,我发现我就获得不了成功呢?那比如说,当我发现,我可能受害于某种体制上的不公,我就是没有办法获得我所渴求的那个市面上的成功;或者比如说,我可能就是某一个特殊群体的一员,我就是享受不到比别人更好的机会。那此时,我该怎么办呢?或者,我成功之后呢?我完成了我的目标,然后呢?
而“快乐就好”,那当然也面临着很大问题。比如说一点,快乐与痛苦常常是相随的。你追求纯粹的快乐,你往往就追求不到什么快乐,除非你像第欧根尼一样——我愿意,我坐在桶里晒太阳,我什么都不要,去广场上喝水,那就是我每天的东西,我就觉得很快乐了。那这样你或许可以只享受快乐。但是,这是我们现代人追求的快乐吗?并不是这样的。比如说,我获得别人的夸赞,完成一个作品,或者拍出一部伟大的电影,然后我拿着奥斯卡奖,快不快乐?我很快乐。但是在这个过程中,我该经历多少的痛苦呢?多少次的这种推翻重来,然后找不到相应的灵感,以至于,有可能我最后做出了一个我认为满意的作品,也永远得不到认可。所有这一切都说明,它是互相相随的。
那你说,那我就待在家里,我每一天我就刷刷视频嘛,玩玩游戏,反正也挺好。我如果每一天只干这个行,就可以获得纯粹的快乐吗?大家经过一点实践就会发现,完全不是这样的。其实,刷手机或者玩游戏获得的快乐的极限,可能,还没有你跑步获得快乐的极限时间长,过了一会儿之后,就感觉腰酸背疼腿抽筋,而且大脑嗡嗡转,感觉自己好像失去意义了。
那再想另外一个问题:“道德的要求是真实吗?”通常我们来怀疑这个,其实对方都会觉得“那你想干什么?你是觉得,你是想开拓自己吗?你是想解构我们的这些传统吗?”比如说,你如果去一个餐厅,然后你插到了队列里,然后人家“哎,干啥你这样不地道啊”,然后你说“道德的要求是假的,所以我可以站在这里”,那这显然就是一个很是很奇怪的人嘛。我们肯定也不会认同这样的行为。那好像所有对道德的怀疑都是这样的。
而通常的两种对道德的态度,其实要么就是“我觉得那当然是真实的了,我每一天都在讲道德,你难道说杀人放火是正确的行为吗?”另外一种就是“道德?那都是别人对我的要求,都是些空话,只有傻瓜才相信他们,我只要获得自己的名声就好了”。那这两种完全相反的答案,看似是互补的,其实都会遭遇很大的危机。
比如说,我认为当然是真实的,杀人放火就不对的,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,如果一个恐怖分子走到我旁边,一手拿着一个棒棒糖,一手拿着一把刀,然后跟我说:“你愿不愿意把那个人捅一下,我就给你最爱吃的棒棒糖”,然后你说“不,我不愿意,因为我是一个道德的人”。但那就像谌老师昨天讲的,很多时候道德本身也是会建立矛盾的呀!另外一方面,我毁灭一个城市的幸福,还是解救一个在地下室受苦的孩子?当我遇见这种道德性的两难问题和困境问题的时候,我该如何决断呢?那此时我就发现我决断不了,我可能就陷入随机或者从众之中。
而另外一方面,但我认为道德完全是假的,我好像获得了自由,谁都约束不了我了。然后,“我们要平等地分工钱”,不,我就把蛋糕全部抢走了,然后把你一脚踢下去,没有问题。然后所有的这样的人聚集在一起,就形成了一个所谓的那种恐怖集团或者帮派,占山为王。这个时候,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的信仰是有问题的,为什么呢?因为即使是强盗,也需要在内部之间维持某种秩序的道德。我们发现黑帮都有黑帮的“道义”的。黑帮就是,你如果对老大宣誓誓忠,如果你之后背叛了他,去往另外一个帮派,那你也会被认为是背叛家族责任的,你是不道德的——你也会受到惩罚。占山为王的土匪之间也讲究“义气”,我们发现,我们总是需要某种程度的互相之间的约定与道德。是哪种界限呢?那这就需要更深入地思考才能把握。
再比如说,还有另外一个问题:“国家和我的义务有合法性吗?”比如说还是两种态度,一种认为“有”,一种认为“完全没有”。它们都是很直接得到的思考结果。那当“有的时候”我正常情况下不同,但是如果也产生冲突的时候呢?比如说,之前老师们分享过的安提戈涅的困境:当国家要求我违反一个我认为最神圣的、属于神的戒律,即禁止我埋葬我的哥哥的时候,我又该如何行动呢?如果认为国家又完全不存在,那其实照样是一样的,我们发现,所有的无政府主义者,如果真正颠覆了国家,他们到最后反而自己会建立联盟,然后联盟又会建立出机构,然后机构建立,又发现我们需要建立制约,国家就又再次出现了。

所以,我们会发现,这些躲避只会推迟问题的爆发,而且,恰好是在你最需要思考的时候爆发。而只有我们经过怀疑和解构,我们才能搞到更难以怀疑的起点,和更大的自由。就像笛卡尔怀疑周围的世界是否存在,不是为了说明他们都不存在,而是为了确认“我能相信什么是存在的”,并且在这个基础上,建立我的第一性的世界观。

而第二个属于哲学的批判,就是人们认为它没有客观标准,因此一直在绕圈子。我们看一眼历史,其实有点能够有这种感觉。我们看像物理学好像一直在发展,研究不同的领域,但哲学好像没有办法完结之前的问题。几千年前苏格拉底追问的问题,我们今天还在照样地追问。那为什么呢?
究其根本,好像是因为哲学无法产生有效的对话。像科学上,比如说爱因斯坦和波尔的对话,关于量子力学是不是世界的中观结构,还只是我们一个观测设备的问题,导致的假随机性或者由隐藏变量导致的随机性。那我们发现,他就可以借助一定的假设,推导出一些理论,然后用实验进行验证。这好像也就是为什么科学能够继续向前的原因。
而哲学呢?我们所有的这些争论都没有结果,好像是因为哲学没有标准,所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,无法产生新的知识。

对于这个反驳,我们可以以两个方向来反驳。首先,没有实验标准是否就意味着没有标准?我认为显然不是。它背后至少有某种“融贯性”标准。我总结了两条。首先第一条,就是我们所说的一种“内在的融贯性”。也就是说,你的体系至少要自己不“双标”,你要遵循你自己的整体体系,你不能有自己的逻辑错误,或者明显的逻辑错误——这种故意隐藏的循环论证结构等等。即使你的论证没有现实的逻辑,可能是格言体的或者诗性的,背后也是有“一以贯之”的这样的逻辑脉络的,是内在融贯的。
而更进一步,我觉得有内在融贯也不足够。我们还需要有一种更“实践上”的融贯性,或者其实我们也可以说就是“知行合一”。那是什么意思呢?我们想要用纯粹的逻辑,从一个纯粹的、公认的客观的起点,推出来所有的哲学体系是不太可能的。
什么叫客观的逻辑链条?客观的逻辑链条就是,“苏格拉底是人”,“所有人都是有死的”,所以“苏格拉底有死”。这一个三段论推断属于纯逻辑,它不产生新的知识,它只不过是把属于集体的原则应用于了个体。但是我们仅用这样的推断,是建立不了哲学的。
比如说,就拿存在主义举例。刚刚的这个推断,在纯逻辑上不产生新的知识,但是对于存在主义来说,却是完全不同的。“他人有死”、“人是有死的”这个概念,和“我是有死的”,是完全不同的。也就是说,他人的死亡,他很难激起我真正对于我存在的“必死性”的意识,我仅仅是“在侧”建立了他人的死亡,而我意识到我的“必死性”,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体验。
为什么这个它,不仅仅是纯粹基于逻辑的论证,也能够获得启发呢?那就是因为,语言是作为一种“指月之手”存在的,它指向的是一个月亮。而那个月亮本身,在人类的思维结构之间是有“共同性”的。正是因为这种共同性,所以我们有共同的相信的起点,他就让我们获得了共同的启发和对某个理论的认同。这就是为什么,绝对的怀疑论和绝对的决定论者,其实他们是无法“知行合一”的,他们是无法自圆其说的,他们所建立的起点,是无法在人类中寻找到“共性”的。当然,没有一锤定音的答案,也并不意味着不前进。这点我们就不细节展开了,其实也是很确信的。

最后总结,其实就是,我们上面讨论是否回答了“哲学的意义”呢?我想,其实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说,也就是区分一下“哲学的意义”和“哲学的动机”。一个事物的意义,就是它能带来什么;一个东西的动机,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去做它。通常两者是统一的,意义可以解释动机。
但是哲学学不同。我认为,我们往往是被“拉”入哲学的。因为你看,我们上面所进行的关于哲学和哲学的价值的讨论,本身就符合我们对于哲学性质的定义啊。也就是说,它本身就是一个哲学问题。所以也就是说,在我们为哲学找到一个清晰可表的价值之前,我们就已经投入哲学了,就已经被拉入哲学了。这就像一个不知道自助餐厅里有什么的人,欣然走入了自助餐厅一样。即使他发现里面有牛排,他也不是为了牛排而来的。

所以,即使我们用哲学思考,分析出了哲学能为我们带来怎样的好处,也不是我们一开始投入哲学的本质理由。我们不需要明白它的清晰可表的价值是什么,就已经投入了它。这不就正说明它有某种普遍性的“呼唤”,或者说,它的这种呼唤是内在于我们的吗?
所以我想,哲学是什么?就是聆听这种内在于我们的、对于思考事物和获得更明彻的理解的“哲学的呼唤”,然后藉由这种呼唤,进入一种哲学的生命状态。而这也就是我认为哲学本身的价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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